《作家》杂志|凸凹小中篇《少爷记》

栏目:文化 来源:商洛都市网 时间:2019-11-02

 

【中篇小说】

少爷记(上)

作者:凸凹

 

 

 

之后,少爷开始讲日本留学的故事。

少爷只能这样。少爷回乡一年多了,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,殚精竭虑,心思用尽,农民们就是不能放下锄头,起来革命。农民们躺在有天府之国之称的肥得流油的土地上,懒得像圈里的睡猪,惰得如板栗里的肥虫。少爷哀其不幸,怒其不争,又一筹莫展。少爷不甘,思来想去,决定使一狠招。

听了少爷的招数,女学生吓了一跳,小心地说:“这合适吗?再说,说了也白说,伯父肯定不会同意的。”

“试试吧。”少爷说这三个字时,女学生看见他的嘴唇动都没动一下。

少爷站在后山河溪边,是一个成语:玉树临风。

女学生站在少爷身边,是另一个成语:小鸟依人。

这是次年春天,花萼村的风红红绿绿香香甜甜吹过来,吹着什么,什么就成了画儿,成了可以咂吧咂吧当吃食的故事。

 

老爷不知儿子的狠招,只管听得来劲,只管一下变得眉飞色舞。实话说,少爷的日本故事讲得不错,但算不上精彩,为了把添油加醋的部分嵌镶合理,甚至讲得有些磕磕绊绊,前言不搭后语。但老爷就是听得眉飞色舞、神采飞扬。冷不丁的,还成功地打出了几个耿耿于怀的酒嗝,漂亮的酒嗝。随着老爷酒嗝的大尺度绽放,少爷看见几案上空的茗雾中,有大米、苞谷、红苕、麦粒、黄豆等五谷杂粮在飞舞,盘旋,几起几落。

见老爷入了佳境,少爷起承转合,几个回合下来,就将故事告了段落。少爷小抿一口茶,重新起了话茬:

“哦爸,对了,你是大粮户,我们家有很多田地,很多田契地契,但到底有好多啊?”

“你哟,从小到大,疯疯癫癫,要么两耳不闻窗外事、一心只读圣贤书,要么从早沸到晚,何曾关心过柴米油盐,家里的营生?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怎么想起问这个?”

“问也不对,不问也不对,你叫儿咋活嘛?”

“对对对,你都对,我不对,行了吧,我的大少爷。”老爷一边笑,一边装模作样做出赔小心的样子。

少爷不计前嫌宽宏大量说道:“这还差不多,说吧。”

老爷抿了一口茶,又抿了一口,说:“是啊,我们家田多地多,你就是骑上马儿,紧跑慢跑小半天,也未必跑得完。可是,儿子,你要晓得,田地再多,也是你的先祖,也包括我,一年一年,一分一分,劳累下来的,积攒下来的,来之不易啊。”

少爷说:“我知道。不过,不过,我的意思是,能不能送儿子一些。”少爷不想绕弯弯了。

“你是说,田地?”老爷多少有些吃惊。为儿子,老爷已帮布(给予)了不少银两和金条。

“是的,田地。”少爷认真地说。

老爷笑了,故作轻松说:“岂止一些,它们都是你们兄弟俩的,当然,主要是你的。我只有两个儿子,不给你们,给谁呢?”又说:“我再捣鼓几年,等我闭眼时,西河铺那几块肥地,也该是你们的了。”

少爷还有一个同父异母弟弟,在省城念书,是二少爷。老爷不喜欢二少爷,原因很多,其中一个原因,是老爷越来越不喜欢二少爷的妈三姨太了。

“可是,我现在就要。只要三百亩。”少爷的认真大了,看上去有些不怒自威的意思。

“三百亩?”

“老爷不会舍不得吧?这点量,断不至于瘸腿断臂伤筋动骨的。”少爷笑了,开起玩笑来。笑过后,又把脸吊成了一根旱天的苦瓜:“我知道,你已给过我不少恩赐了,这会儿又向你讨田索地,确实不合适宜,可我真的是一点办法没有,但凡有一点其他的法子,我是断不会开这个让你老为难的口的。”

女学生望着父子俩的样子,既想笑,又想哭。儿子给老子下了一步别脚棋,而做儿子的是真不得已。哎这对可怜的父子。

老爷见骨见肉地指出:“儿哪,你还有开不了口的?这又是你们的谋变革、闹革命?”说着,看了女学生一眼。

少爷坦荡又磊落:“算是吧。做个试验,我把它们分给村里那些无地的农民。”

老爷想冷笑,但笑出来的是皮笑肉不笑的仁慈的笑:“哦,好,好,爸支持你革命。”又说:“儿啊,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,不撞南墙不倒拐啊。”

不用说,形成这样的谈判结果,一则老爷太有,二则老爷太爱——尤其是后者的作用。老爷太爱少爷了,从小到大都爱,不是太爱,而是太溺爱。打个比方,这个爱,有点像荣国府中的贾母之于贾宝玉。对了,少爷就活脱是个贾宝玉在世;一会儿乖得没底线,一会儿顽皮得没深浅,一时聪明绝伦,一时傻里巴叽瓜蛋一个。

 

没几天时间,老爷就将三百亩田地交割到少爷手里。

老爷的举动,让太太、姨太们,以及管家等大院里的人恨得要死。很快,他们又把这股恨转移到了少爷身上。狗日的挨千刀剐遭油锅煮的少爷,居然要把这金贵的田地,白白分送给一帮懒鬼,二流子,一帮贪得无厌的家伙!骂归骂,恨归恨,哪个脑壳有包(进水)敢把自己的骂恨摆上桌面?

二少爷没参与到骂的群体,因为他对这事一点风风儿(风声)也没听到。后来,二少爷还是知道了,是老爷在省城亲口告诉他的。知道了,就想骂娘。他伸舌头润了润嘴唇,正要开骂,又赶紧闭上,哪敢呢;再有气,也不敢当着老爷的面去冲撞兄长的锅盖,这是他生下来就懂得的常识。

少爷拿着三百亩的田契地契,找来中人,去乡公所来了个化整为零,三百亩分成三百份,每份一亩。望着中人、乡长外星人一般的表情,少爷也不想多费口舌,怕越解释越让人脑壳大,只说:“做个游戏,做个游戏。玩玩,玩玩而已。”莫名其妙的中人、乡长,仿佛很理解似的,点了点头:“哦。”

少爷拟了《花萼村分田分地公告》,让女学生誊抄若干份。嗣后,二人骑着马,亲自动手将《公告》贴遍了村境。本月二十九日上午十时,本少爷诚邀花萼村无地村民(每户一名代表),到村口分地。三百亩田地,供三百户村民分取。排队抓阄,先来先分,分完为止,过时不候。望吾村人互相转告。落款:陆家大少爷,民国十三年三月十七日。《公告》内容大意如此。

春风中穿行,一天不到,两位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就贴完了公告。堰塘、柳树、小鸟、猫狗、云朵,看着年轻人忙碌,遂各施手段,把这奇怪的喜讯奔走相告。

邀的是各家各户代表,但来的却不完全是——全村所有人几乎都来了。老人被搀扶了来,孩婴被抱了来,无脚无腿的残疾人被背了来,连喜欢看热闹的猫猫狗狗都来了,总之,全村但凡有点脑水又有位移条件的活物都来了。村口大坝子,声音鼎盛像煮沸的开水冒着泡,黑乎乎灰蒙蒙一片净是脑球儿。

一切都显得张牙舞爪急不可待。

这不正是革命的摧枯拉朽的急不可待?

准十点,陆家大院大门吱嘎一声,而后一分为二,慢吞吞向两边扇开。管家走出大门,导引着少爷、女学生走出。穿村街,莅村口,管家声震环宇气呑山河大喊一声:“大少爷到!”

少爷望着面前盛大的场景,兴奋的人众,他的心境比面前的场景更盛大,表情比面前的兴奋更兴奋。

随着少爷的出场,鼓乐队敲锣打鼓而出,分两侧站立。

少爷看见破鞋凤儿、闲人豁皮、地神王大顺、乞丐缺一门、骚棒三蛋子、蔫花张强、煞星邱二、没屁眼兔娃子、豁嘴漆二嫂等都在人群中。

独一对无数,俯视对仰望。此时的少爷,不是少爷,是少帝了。这话不对,应是革命党的领袖了。

 

 

少爷是年末岁首返乡的。

少爷是革命党。少爷加入革命党不久就返乡了。他在革命党中干事,所以,他的身份、职务都是干事。

少爷是在日本加入的革命党,先是此党,后是彼党。他想,两个党都是革命党,说来是两个,实际上还是一个。既然都是革命党,何必厚此薄彼呢,要加入都加入吧。加之他的朋友、同学,各党各派都有,而自个儿又留学又有钱,正是被各党各派青睐拉拢的发展对象,加入起来委实方便,喝壶酒,掏着心窝子或不掏窝子说一宿话,也就加入了。基于这样的经历与识见,少爷喜欢别人称他为革命党,而非此党,或彼党。当然,他也喜欢自称革命党。革命党,听听这名儿,多么响亮、轩昂、宏阔、浩荡,哪是其他党名可堪比拟的?

少爷哪曾革命过?但,一听到革命的演讲,一读到革命的文章,热血立马澎湃,壮志瞬间不已,之新奇,之亢奋,回回都犹如处男的破处之举。由于少爷勤奋好学,领悟能力了得,在心理历验和理论拥有上,他已是革命的老战士了。

革命信息光芒万丈,照到哪里哪里亮。还未毕业,少爷已经急不可耐时不我待,他必须回到中土,回到革命的主战场。他同时向他的两个组织提出了回国申请,两个组织都同意了他的申请。直到现在,两个组织都不知道少爷加入了两个组织。少爷当然也没把这儿当作好大一件事。少爷想的是,反正都是为了革命这一共同理想和目标,多为一个党做事,不就多为革命做一点事,不是一点,是多做一倍事。为革命做事,恰如韩信带兵,多多益善嘛。事实上,时下中国,联俄联共扶助农工,你这个宗旨、主义,我那个流派、信仰,林林总总,花开中国。而脚踏两船,加入两个党的双料人物哪在少数,其中不少还是如雷灌耳的大名人呢。虽则如此,少爷也没把自己的双料行为当成光明正大的事,成天挂在嘴上,逢人就讲,少爷毕竟是读书人,多多少少知晓一些两个政党的组织原则。

少爷对组织的申请内容和理由是,回到家乡花萼村,利用自己的少爷身份,一是发动领导昏睡百年的乡村民众起来闹革命,在西南地区天府之国腹心地带开劈一块革命新天地,二是为组织募集活动经费。如果在一个村成功了,就可在乡上成功,乡上成功了,就可在县上成功,继而州,继而省。只消村上一成功,就可把这种范式,复制在全国,全国各地同时动作,革命的天下,岂不如囊中探物指日可待?

少爷的理由振振有词天经地义有百利而无一害,极富想象力,组织除了欢天喜地同意,还能怎样呢。两个组织措词不一,语调有异,却道出了同一种意思:少爷在花萼村革命成功了,就委任少爷为当地县党部(委)书记,负责全县革命工作,全县成功了,任命州党部(委)书记,继而省党部(委)书记。可能的苹果,只需一个人的成本,这本账,无论什么组织都算得过。

回国后,少爷在上海逗留了二十多天,才踏上返乡之旅。正是在上海逗留期间,少爷认识了女学生,女学生认识了少爷。

 

在上海,少爷想找到组织,与组织见个面,说说话,喝喝酒,怎么着也弄个古代驿站接风洗尘兼十里长亭执手送行的意思嘛,但未能如愿。从后来的情况后,他要找组织,依然四顾茫然八寻无着,但组织要找他,却是裤裆里抓鸡,一抓就着。组织眼观四路,耳听八方,无处不在,无时不有,仿佛就在自己的身边;组织觉得该见面时,一下就现了身,真个是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。组织是一个人,千万人,又不是一个人,千万人。一句话,少爷与组织的见面,少爷说了不算,组织说了才算。

少爷没在上海找到组织,或者说组织躲在暗处不主动见他,这让他有些不适。但他一点不怪组织,他知道组织并没有忽视他的存在,知道组织在暗中观察他、考察他、历验他。既如此,又何必怨天尤人,毫不作为呢。单枪匹马,独挡一面,万军之中取上将之首,才是考水平、考意志的干革命的阵式。想及这一层,少爷走出旅店,穿街走巷,以期与革命劈面遇合。

少爷去了租界,又去了码头、工厂,这些革命常去的地方。少爷运气不赖,他在一家工厂的地下仓库,找到了一起有几百人参与的秘密的革命聚会。这个聚会的中心议题,是以工人为主的各色从业人员、无业游民和学生等,听几个不同党派的革命党人的激情演讲。遇到这难得的学习机会,少爷兴致高昂,屏息尖耳,认真听了三个人的演讲。一个主张城市式革命,一个主张农村式革命,一个主张刺杀式革命。听过之后,他才发现,他们理论平平,口才平平,更重要的是观念不新,信息滞后。

第四个革命党上台。刚讲几分钟,少爷实在听不下去,想拔腿后走,却朝前起了步。少爷也不知自己是哪里冒出的勇气和力量,突然发力,拨开人群,几纵几不纵就纵到了台上。第三个革命党肥头大耳,一袭长衫,一部好胡须,还没明白咋回事,就被少爷一把揪下了台。

少爷面向听众喊:“这人讲的啥哦,讲得太酸太迂又太臭了。”少爷戴一顶博士帽,说话间正了正西装,拄了拄文明杖。

少爷说:“本人不才,愿就中国现时的革命道路,变革方向,发表一点薄见,抛砖引玉,供大家探讨!”

少爷慷慨激昂,纵横捭阖,古为今用,洋为中用,深入浅出,侃侃而谈。少爷讲的核心主题是,各阶层人众,无论贫富、贵贱,全面提升文明素养,振奋中华精神,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地探索出一条走向共和、共产、民主的新中国,方是明智之举,实乃进步之为。而要达此目的,中国的现状逼使我们,必须革命,也就是说,必须把旧制度推倒重来,破坏、暴动、流血,而后重建。

少爷的热血演讲与他的身形儿极不相称,演讲的过程中,二者一直在打架。少爷戴副高度近视眼镜,病蒿蒿,气恹恹,惨白得像坟里爬出的汉代魂灵,瘦羸得像透过瓦楞缝间的一股歪歪倒倒染疾的细风。

少爷的演讲时断时续,没有达到文辞贯通一气呵成的境界,这不能怪少爷,只能怪听众。少爷的演讲被地下仓库里闷炮远雷般的掌声打断了二十二次之多。

二十二次,这个精准的数据,是女学生后来告诉少爷的。

女学生兴奋地说,我拍了整整二十二次,其中的两次,还是我率先拍的,我一拍,大家全都跟着拍了起来。女学生长得如大学吊牌一般文气、雅致,说话的声音如大学校园一样葱郁、生动。

少爷演讲完毕,女学生便跑上前来谈自己的感受,由于激动未休,她的感受变成了学生娃的稚嫩抒情和文青讴歌,但少爷喜欢。抒发完了,女学生就想吃单份,听少爷对她一个人演讲。少爷从生下来就开始听课了,听了二十多年,少爷现如今只想上课,上给别人听。少爷突然发现,给面前这位女学生上课,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,美好啊。

由于只顾着美好,待到少爷想起此行的初衷时,哪里还有那几个革命党人的踪影?他后悔不迭,但他的后悔,又被女学生的存在,和存在的美好,弄得不存在了。

此后,女学生陪少爷在大上海游览了几天,边游边畅谈革命,一时竟有心心相印之感,令人好不爽怡。因少爷对回乡闹革命计划,说了备细,女学生愈发钦服不已。但革命事大,少爷毅然别过女学生,急匆匆望西蜀而来。

因为女学生之故,少爷误了些返乡的日程。刚到家乡地界,就遇上了一场纷乱如麻的雪,一场噼里啪啦的火炮(鞭炮)。他错过了家人团年,但没有错过寒冷而壅热的春节。

 

 

少爷走到村口时,老爷正在书斋看书。老爷书香世家,乐善好施,仁义慈爱,是远近闻名的绅士;看书,几成他的日课。

这会儿,老爷高兴地放下书,因为下人猴刨鼯刨(急急忙忙)跑来告诉了他一件更高兴的事:大少爷回来了,刚才在村口,这会儿恐怕快拢大院了。

大院朱红大门巍峨如山,一动不动,老爷快步走出,少爷快步走进。少爷望见老爷,噗咚一声双膝跪地,头正好搭搁在门槛上。隔着高高的门槛,老爷伸出颤悠如缆桥的手臂扶在少爷头上,一时眼泪花花。

留洋少爷归桑梓,接风举宴,全家欢喜,其乐融融,不提。

得知儿子回乡不是承继耕读传家、诗书传家的家风,不是把家族的营生进行下去,做大做强,而是回乡指导并率领农民革命来了,老爷连声说:“好,革命好,儿子是海龙王归来,瞧不上乡坝里这屁股大浅滩,胸中藏峰壑,放眼全中国,是要有大出息呢。”

少爷说:“儿要瞧不上乡坝里,又何必来呢。”又说,爸,你当真支持儿闹革命?

老爷说,那是。爸几时对你有过诳言?

 

少爷毕竟是少爷,做起事儿来讲究章法,出入有据,有板有眼。他知道革命这活儿不是一般的活儿,不能凭想象由着性子来,瞎鸡巴乱搞。他决定俯低姿态,潜下身段,深入民众,掌握民情,调查研究出相关问题后,再对症下药,予以解决。

少爷还没出门调研,就被调研找上门来了。

上门的是三蛋子。

三蛋子说:“你成天呆在大院里不闷得慌呀。开春了,今天太阳又好,走,跟我去逛逛,耍一盘(回)嘛。”三蛋子一边说,一边就想伸手拉少爷。但他突然觉得似有不妥,就缩回了手。与少爷的手放一块,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梨树皮。实际上他的手并不粗糙,只因少爷的手像玉女的手,他的手就粗糙了。

少爷在大院花园槐树旁看花鸟,思考问题,三蛋子见没有其他人,就梭(钻)了进来。三蛋子是少爷沾亲的表弟,少时在一起打过鸟、捕过蝉。现如今他是一名骟匠,肩挎着装有各式骟刀的腌臜皮囊,十里八乡都有他的身影和吆喝。

去哪儿?少爷问。三蛋子说:“去乡场上嘛,今天逢场,热闹。”少爷想,自己不是要深入民众吗,正好,遂痛快答应了。二人是早上出发的,走拢乡场,离中午还有蛮长一截。乡场上人山人海,卖农副产品的有,卖野味的有,八卦的唱戏的售药的,都有。三蛋子领着兴奋的少爷快刀斩乱麻地胡乱看了一回,就神秘兮兮地说:“这些不好看,不带劲,我领你去个地方,包管有意思。去了一回想二回”

三蛋子说:“你莫管,去了就晓得了。”

少爷跟着三蛋子走,觉着背后有人跟着似的,先是一个人的脚声,后来又有了几个。少爷回头一看,却见豁皮、王大顺、缺一门、张强、邱二、兔娃子等八九个村人正偷乐着呢。

少爷说:“你们,你们这是干吗?”又问三蛋子:“他们?”

三蛋子说:“你们闷起干啥?跟了少爷一上午,有啥想法自己跟少爷说。”

众人嘻皮笑脸说:“少爷,你老财大气粗,学成海外,荣归故里,我们的意思是,你请我们开盘荤吧,大家伙儿馋的慌。”

少爷笑了:“默道(以为)你们要搞啥屁名堂,搞了半天,你们这是吃大户哇。三蛋子,你龟儿大清早来嫌我,是这心思啊。好嘛,走,让你们狗日的吃个够!”

众说:“说话算数哦。”

少爷说:“本少爷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?”

“嗬嗬,走哦!”大家欢天喜地开走,不一会儿,就走到一座房楼前。房楼一楼一底,说不上大,说不上小,如果扒掉外饰的漆水和红灯笼,一定能瞥见它的老旧和破损。正因于此,一阵风过,少爷就听见了房楼木质构件吱吱嘎嘎的声音。这些不重要,重要的是,少爷抬头望时,还望见了一块“桃花楼”匾额。正疑惑,却见门洞里惊惊诧诧袅袅娜娜风吹杨柳簇拥出一片红肥绿瘦来。

少爷看了一眼面前这群胭脂涂得比城墙倒拐都厚的艳俗女人,黑了脸,对着村人狠狠哼了一声,恨了一眼,转身就走。怕村人死皮赖脸跟上来,走得很疯。直到出了乡场老远,才慢下步子。

走着,穿过芦苇道,一个转弯,突见前面一群人阻了去路。少爷吓了一跳,以为遇到剪径的强人棒老二,细看,却是适才那帮想进“桃花楼”吃荤的村人。

少爷强着胆子色厉内荏喝道:“干什么?你们,想干什么?”

村人唱了喏,齐道:“我们哪敢干啥哦。只是跟了少爷大半天了,耽误了活路不说,这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了,你老总该赏我们一口饭吧。再说,你老也有,拔根寒毛,也比我们腰杆粗。”

少爷冷笑:“吃饭?荤的,还是素的?”

村人迭声连道:“素的,当然是素的。”又说,我们闷油,闷油,就想拿素刮呢。

少爷说,好嘛,我答应你们。不过,我得给你们讲个理儿,认了这理儿,才行。

少爷见机会来了,就把声量抬升到了三年竹的高度,由着性子给面前的大老爷们上了一堂生动的现身说法的革命教育课。他本意是说嫖的,说着说着就滑了坡,扩展开来了,把吃、喝、嫖、赌、毒的人生观危害性,进行了全面而无情地剖析与抨击。他说,人要讲吃喝,不讲,活着就少了物质的乐趣和意义,但吃喝,不是偷来的,耍来的,等来的,而是靠勤劳努力创造来的。他说,嫖,也是不该的,一没爱情,二不卫生,三,男女人格失衡。他说,赌博、吸毒更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病症和罪恶,一旦陷进去,不但毁了自己,还毁了家人,给社会带来不安全因素。

少爷得饶人处不饶人,讲得天昏地暗房塌屋陷,讲得白泡子(唾沫)翻天,还想讲,因怕自己的讲说成了过度阐释,就问村人听懂没。村人哪里听得懂这些,但又听得实在难受,如果不是为了少爷的“寒毛”,早鸟散了,因哄他说,“懂了,听醒豁(明白)了,谢谢少爷教诲。”

少爷说:“记住了,你们从今以后,要提高自身素质,做个优秀的农民,优秀的中国农民。日出而作,日没而息,诗书传家,耕读传家,发家致畗,而非当个痞子式流氓式农民!条件一旦成熟,推翻总统,打倒军阀,当国家的主人去!记住了?”

村人说:“记住了!”

少爷一时高兴,从襟包中抓了一把散银出来,一人派了一块。派毕,手上还剩有几块。少爷想将剩的放回去,又不好意思当着村人的面放,索性说道:“好事成双,本少今儿高兴,一人派银元两块。”

村人欢呼。“少爷大善人。”“少爷大好人。”“少爷长命百岁。”“少爷讨个婆娘净生带把娃。”“少爷是总统的命,孬死督军。”“少爷仁义呢。”“花萼村有少爷,万年的福份哪。”村人只管捡好话甩。

少爷听得不耐烦,说:“好了,散了吧。各人去胀顿饱饭,剩的钱,莫乱花,给家人买点什么吧。”

春风得意马蹄疾。少爷走拢大院时,回身一望,太阳刚刚平西。

 

仅仅过了小半月,少爷就知道了两块银元的故事。知道后,险些气翻了山。当然不是为蚀了银元,而是为银元的去向。

在花萼村,侍弄庄稼最得行的是王大顺,他是公认的地王,他说庄稼咋长就咋长,庄稼的忠诚就像他喂养的那条摇头摆尾的土狗一样。种地行当里,他如果说自己第二,就没人敢坐头把交椅。他坐上了头把交椅,却没有坐二把交椅的陈二麻子来得体面。陈二麻子差在了种地方面,却强在了勤俭方面。他每天在地里待的时间最长,流的汗最多——勤就把拙补了,不光补了,还进了一大截。这样,他的收成自然就多了。多收就多用呗,不,他不管有多丰收,都只用那么一丁点,为此,他有了吝啬鬼的称号。陈二麻子是吝啬鬼,偏偏扮得富得流油。他们家的桌菜,一年难得见个油花花,他却每顿饭后,都要用那块巴掌大的抹锅底的猪肉皮抹下嘴巴,然后出门,在村街上捡人稠的地儿散步,慷慨地让人感知他油光水滑的腥膻味。正是这个吝啬鬼,先佃地,后置地,一年一年下来,竟成了村里第四大粮户。而地王王大顺呢,先是老爷招的佃户,后来也是,现在还是。这一切,就因为样样优秀的王大顺单好一个赌字。这不,两块银元,还没揣热,就叮叮哐哐稀里哗啦响起在战斗惨烈的赌桌上了。

煞星邱二是全村吃霸王餐、打横耙(不讲理)的家伙,亦民亦匪,白天下地干活,晚上钻山打劫当棒老二。他早就想添点干夜活儿的行头了,恰少了两块银元,少爷的举动对他来说,既叫雪中送炭,又叫锦上添花。

豁皮是个闲人,成天屁事没有,或袖手,或背手,这里瞧瞧,那里看看,没精打采,东游西逛。你说你一个庄稼人,不操把锄头侍弄庄稼去,哪来钱呢,咋糊嘴呢?偏偏是,他袖袋总是有钱,不多,但有啊。这个理儿,没人想得通。怎么能想得通呢,这理儿压根不是理儿。想不通不行,还得想。一想,大家伙儿就想到豁皮长了第三只手,将村里时不时丢鸡失狗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体与他联系到了一起。他说:“说我是偷儿,可以,但抓奸拿双,捉贼拿赃,凡事总得有个影儿吧。”也难怪他嚣张,想他是偷儿,还真无凭无据,奈他球法。闲人得了闲银,自然都往“巴”上用去了,一块用在了嘴巴上,一块用在了鸡巴上。

张强是个蔫花,也就是说,是个离不开烟嘴嘴的狗东西。钱多了去乡场烟馆抽大烟,钱少了不出门抽叶子烟,没钱时跑地头扯把枯干的瓜藤都抽。他说,锤子(卵)哦,树活一张皮,人活一口气,烟就是老子的一口气!这样的狗东西还有什么说的呢,把两块银元吞云吐雾掉,化为万里长空,还不是小菜一碟?

缺一门之所以叫缺一门,是因为少了一颗门牙——这颗门牙是一个练过打的酒疯子一拳打掉的。跟豁皮一样,缺一门也是一闲人,不同的是,豁皮从不向人讨这要那,且还有一处房屋,面皮衣着也伸抖(周正)些。正是这点不同,相形之下,缺一门就见绌了,不仅仅是闲人,还是乞丐。乞丐也是人,也需要解决人的一些基本问题。为此,他以一块银元两次的价码,与路边草鸡达成了性交易。本来谈好的是间天一次,用八天来享用的。没想到,一不做二不休,做了一次想二次,四次,他老人家一个晚上就解决了。尤其是最后一次,都拴好裤腰带走到了破庙,想想,又折回去来了个一了百了一劳永逸。路边草鸡,指的是从一个村到另一个村专做皮肉生意的乡妓。她们匹马单枪,风雨兼程,随身背着的羊皮帐篷就是她们的风尘行囊。她们在离村不远的大路边扯篷招客,直到客人开始喜新厌旧,才拆卸篷帐,背起行囊,唱着艳歌潇潇洒洒前往另一个村。如果称城镇同行为坐商,乡妓则是行商、游商。乡妓的存在,算是把这个世界的皮肉市场,做广大做深入做彻底做干净了。

兔娃子人称没屁眼,意思是总爱干一些损人利己、缺德出格的事。他这次倒不是没屁眼,呼朋唤友海吃海喝一顿后,把剩下的一块银元卖老实屁眼地回家交了老婆。少爷的话,他似乎听进了一层两层。

三蛋子成天只做两件事,除了摘畜牲的蛋,就是摸女人的奶。十里八乡的女人,只要稍有点颜色的,都被他摸了遍。说三蛋子摸奶,还真个是摸奶。三蛋子不是不能干,而是觉得摸比干更爽怡、更巴适(舒适),况且,摸,不需耗劲力,损精气,亏身子,身体成本和经济成本都花费少些,划得着。就是逛窑子,出一样的嫖资,他也坚持既定原则,只摸奶。出于这样的识见,三蛋子一般只摸不干,但如果女人主动,提出非干不可,那就是另外一档事,他就只能怜香惜玉顺水推舟客随主便了。三蛋子的这些德性,名声在外多年了,早有了骚棒(花魁)的名头。不用说,骚棒的两块银元,基本花在骚和棒上了。

把银子全数拿回家去孝敬老人、作了家贴的只有俩村民,一叫马扯筋,一叫晁麂子。

少爷压根没想到银元的总体流向是这样子的,南辕北辙了。他留洋回乡,要革很多东西的命,其中要革的,正是这种流向的命。

 

银元的故事是管家摆给少爷听的。听了,少爷就知道了。少爷可以不被知道的,至少暂时不会,但老爷认为不妥。老爷对管家说:“还是告诉少爷吧。他应该也有权知道。不然,他不会知道,他的稀奇古怪神拙拙(神兮兮)的革命主张,是错的,是娃崽游戏。重要的是,他会让家族蒙羞,遭世人耻笑,被认为是瓜娃子、方脑壳(笨蛋)。”

原来,老爷纵容少爷革命,仅仅是为了让少爷革命出一种结果来,一种事实来,证明革命的失败,少爷的错误。再说,强扭的瓜不甜,拔高的苗不长,何况老爷又不想强扭不愿助长。只有这样,只有这样了,少爷才会自己回头——浪子回头金不换呵。老爷信奉这个理,为了这个理,老爷愿支出部分家财,去成全儿子,成全自己。最坏的一种可能是,自己的全部家财做了儿子革命的成本甚或对象,对象啊!即使到了这一步,那又能怎样呢,那只能是运道是命数了,谁叫自己如此疼爱这个儿子呢。当然,这一步,永远只是也许,因为儿子闹腾的革命,永远到不了这步。这一点,老爷还是有数的。

少爷是后来才知道老爷的想法的。知道老爷的想法后,少爷风华正茂意气风发,不服气了,就暗地里跟老爷铆上力,较上劲。你不是要证明我的革命注定失败吗,我偏要成功给你看,给陆家祠堂看。等着吧。当然,这是气话,主要还是给组织看,给组织看啊。

少爷的革命理想与革命信仰,哪是一点血脉关系可以比拟的呢,哪跟哪啊,远了去了。

老爷对少爷说:“儿子,我再说一遍。我顺着你的意,不反对革命,甚至支持革命,只是为了证明你错了,你败了,让你亡羊补牢,迷途知返,不革命。”老爷温温和和说了这番话后,背转身,去了祠堂,又把自己关进书斋,整夜整夜干笑。

老爷至死也没说过这话,这只是少爷的想象。少爷有了这个想象后,革命的干劲更足了,几成了他义无反顾破釜沉舟的博命行动。

 

 

少爷两块银元的革命失败后,陷入了痛苦的纠结之中。

痛定思痛,他认为他的革命之所以失败,全在于农村地处偏远,农民鼠目寸光,识见短浅,从小到大没受过现代文明和城市文明的熏陶,以致于好恶不分,良莠不辨。连好恶、良莠都分不清白,连何荣何耻该荣该耻都不晓得,谈何革命呢。这样一想,他觉得先前的自己何其幼稚,岂止幼稚,简直可笑。鉴于此,他决定将农民带到省城开眼去。

俗物再怎么俗,开了光就好了。

首先定下的是先前得过他两块银元的家伙,后又采取自愿报名择优遴选的方式,最终确定了代表花萼村去省城开眼的三十二名农民代表。少爷以为报名的人应该略等于全村的人,没想到却是门可罗雀,只稀稀拉拉几闲人。少爷为此不得不降低身份,屈尊纡贵,亲自深入到各家各户去请。他晓之以理,动之以情,好话孬话说了一大筐,人家却只是傻笑。他问:“咋个傻笑呢?”人家说:“少爷傻呢。”人家说:“这正农忙呢,农忙往家赶,哪有闲心出门去耍哦。”说到最后,少爷答应,去省城,不光管吃住行资费,每人还发给一块半银元,作为农忙误工补贴。即使这样,也只勉勉强强凑了三十二人。

却说少爷骑一匹白马,率领花萼村民,浩浩荡荡向省城逶迤杀(走)去。所过处,纵尘土飞扬,也挡不住路边庄稼人把一根脖子伸得鹅长。由于村民甩着泥脚杆步行,路上就用去了将近两天时间。在省城撮(吃)馆子、看悦来馆新戏、转总府街劝业场、游少城公园、逛盐市口鬼市、瞧东大街挺胸撅臀的时尚女人,加上照相玩西洋镜啥的,又用去了两天。二少爷见了大哥的行为,傻愣了半天,说:“你是个癫子(疯子),一个可怕的癫子。”但他没敢说出口。

六天后,少爷和他的队伍回到了村里。

回到村里后的队伍洋歪歪(很得意)的,兴奋不已地向没有去省城的人吹嘘所见所闻,听者亦兴致高昂,尽皆露出倾慕之态。来自省城的消息像狗食,狗见了狗食,不摇头摆尾咂巴着涎水扑上去就不对了。村人高兴,少爷跟到高兴,少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。但高兴了不过三五天,一切又归了原位。该下地的下地,该放羊的放羊,该闲逛的闲逛,总之,就像这地面上从没人组织过村民代表去省城开眼的活动一样。尤其可憎的是,吃喝嫖赌毒依然存在,不仅存在,还较先前更上一层楼了。他们整了一轮下来,叹口气说,“哎,甭管咋整,咋整得过人家省城吃喝嫖赌的那个层次?人家那啥的,不摆了。看看我们一个二个的怂样!说来伤心。”

少爷的革命行动再一次遭到打击。

少爷像一条挨了一闷棍的老黄狗,行走坐卧,都显得有些颓丧。

 

少爷的颓丧,让老爷高兴,让老爷忧伤。老爷说:“少爷老大不小了,身边应该派个人了。”管家明白主子的意思,主子说的人,是女人,不是夫人太太,而是作为侍妾使用的贴身丫环这样一个女人。

丫环叫璇儿,十五六岁,样范儿(样子)不错,从上看到下,从下看到上,要山有山,要水有水。那条独辫子摆晃一下,比风中的苞谷缨子都生动都多彩。管家把他方圆百里精挑细选的杰作带进大院,洗洗换换后,领进书斋。老爷看得煞是认真,几十斤重的一个人儿,他一字一句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,把一朵粉白的花,读成了一朵桃红的花。末了,说,“带去吧,少爷会收下的。”又说,“叫少爷省着点,别亏了身子,伤了老底子。”说这话时,老爷的目光空茫地从二人之间穿过,让二人不知道说给谁的,知道说给谁的。

璇儿当然知道自己是人家花了白花花银子买来的,买来派给少爷的。少爷是癞蛤蟆、癞皮狗、偷油婆(蟑螂)、地老鼠她都认,都得低眉顺眼,供他折腾、消受,但少爷不是,少爷是骄龙是白马是斑斓虎。这就不一样了。她捂住心中的野兔子,静成一泓甘蔗汁,等着被折腾,等着在被折腾中掀起巨浪,好好消受。

但少爷让璇儿失望了。

璇儿什么也没等到,这话不完全对,璇儿还是等来了少爷的一句话。少爷见她待在身边不走,要侍候自己沐浴入寝,就说话了:“你叫璇儿吧。从今天起,你跟着我没关系的,我的事就是你的事,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。不过,咱俩可不是主子和丫环的关系,更不是其他关系。现在是革命时期,一切旧关系都得砸烂。”

璇儿弱弱地问:“少爷,那,那我们是个啥关系呢?”男人的话,让男人不像男人。

少爷一愣,笑笑:“啥关系呢?这还真是道难题。不过,革命成功后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。”想了一阵,说,“至于现在嘛,兄妹关系,朋友关系,战友关系,都可以,你喜欢啥关系就啥关系吧。”

璇儿咕咕噜噜道:“这些关系,是些啥关系,跟我有关系吗?”更懵了。

跟少爷没有那一层关系,璇儿也不觉得有啥关系,跨进大院门槛前自己不是还挺怕那层关系很紧张那一时刻的到来吗?但十天八天后,璇儿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了,觉得有关系了。大院里的人看自己的眼光,说那些半雾半云的话,尤其老爷露给自己的笑容,都说明着他与少爷的关系。还有,连偷偷上门来看望自己的母亲和妹子,也用言谈举止,向她关心着抚摸着那方面的一些意思。母亲的意思她是听出来了。母亲流泪了,但那是正话反说的泪,高兴的泪,母亲把全家的好日子都押在她身上了呢。押了,就等着翻梢(本)了。

现在,璇儿算是看明白想醒豁了,倘不与少爷产生大家伙儿高兴、不高兴、嫉恨的那种关系,对自己就大有关系了。都约定俗成了,都天经地义了,跟一个男人那种关系都产生不了,我璇儿还是女人吗?不是女人,还是人吗——她是打死也不肯把自己往男儿身那边想的。

有了想法后,璇儿就开始等待和寻找机会。

俗话说,不怕贼偷,就怕贼惦挂。少爷哪里知道,有一个叫璇儿的贼已惦挂上自己了。

机会终于来了。因为颓废,少爷在大院花园离槐树三丈的地方赏了初夏里的月回屋,看书,看不进,一把扔了书。枯坐闷想,越想越憋屈,竟想独自喝起酒来。璇儿应声进屋,又从厨间端了酒菜进屋。少爷一喝,就出了汗。璇儿一边扇扇,一边掺酒,掺得狠,少爷喝得狠。三刨两下(很快),少爷有了醉意,有了醉意的少爷说:“来,璇儿,陪我喝。你不喝,我就不喝。我不喝,就是死人,死人。你,不想我死吧?”少爷这样说了,璇儿就陪了喝。几喝几不喝,少爷醉了。先是小醉,后是大醉。

少爷是第二天醒来的,醒来时,太阳早醒了三竿高了。

少爷醒来一看,两个赤溜溜的肉人儿在自己床上,一个是璇儿,一个是少爷。再看,少爷的下身和床单上都糊着暗红的东西。少爷明白了,明白晚了,该发生不该发生都发生了,还能咋办呢。璇儿几乎跟太阳一块醒的,却一直装着睡,一直等着少爷的动静,听着少爷的动静。

听着少爷追忆溯源吃惊,听着少爷轻轻重重叹气,听着少爷蹑手蹑脚给璇儿遮体,听着少爷窸窸窣窣自顾穿衣,听着少爷闷声闷气出门,璇儿睁了眼笑了,闭了眼哭了。

璇儿真正的伤心,真正的流泪,是听了少爷的一句话。少爷独自出了门,不知哪儿晃去了,晃了七八天才转来。少爷说到县城省城找同学玩儿去了。少爷见到璇儿,顿了顿,说:“璇儿,你是位好姑娘,我坏了你,对不住你,这里向你赔不是了。有机会,我会补偿你的。”少爷说完,向璇儿鞠了一躬。鞠躬时,脑壳矮到了屁股的高度,像日本人那样。得知少爷回了大院,璇儿压着喜悦到他房间沏茶。听了少爷的话,璇儿就像了面前碗中的茶叶,漂浮着,七歪八扭,久久不能沉入碗底。

此后,少爷对璇儿还是一如先前,只是更好了,好得那么仁义,小心,纤细,彬彬有礼。璇儿难过归难过,好在表面上也能架得住周遭的眼光了,因为自己与少爷的那层关系,到底是见血见疼地捅破了,捅开了。也只能这么想,一个买来的丫环,不这么想,还能怎么想呢。因为与少爷有了这层关系,璇儿自此坦荡起来自然起来,又变回到了璇儿。现如今的璇儿巴心巴肝在大院里出力,即或在老爷那里,也做到了比虚拟中的少夫人还孝顺。老爷一高兴,直夸管家眼光毒:“你狗日的,办了趟好差,没辜负老子对你的信任。”管家说:“有我啥事,都是老爷太太烧高香烧来的。再说,也是这女娃子自己带福,一下滚进了老爷少爷的金凼湾里。”有了老爷的态度,璇儿在大院里的日子也算安泰。

 

说话间到了邮差送来一封信这天。少爷一看有信自上海来,急忙拆了来读。

果然是女学生来的。

看了女学生的信,少爷高兴了,不高兴了,正负相抵后,总体是高兴了。女学生在信中回忆了二人在上海滩的美好时光,回忆了自己对少爷

(未完待续)

 

注:小说原标题为《少爷热血革命记》,发表时改为《少爷记》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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